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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语
肝样腺癌(hepatoid adenocarcinoma, HAC)是一种罕见的肝外腺癌,可分泌甲胎蛋白(AFP),其临床病理特征酷似肝细胞癌(HCC)——侵袭性强、易血管侵犯、易远处转移、预后极差。HAC 最常见于胃,占 83.9%,结直肠来源者极为罕见(<0.5%)。由于病例稀少,目前缺乏大样本随机试验,个案报道成为重要的治疗信息来源。
四川大学华西医院报告了一例 62 岁女性患者:初诊时 CT 提示"巨块型肝癌",行根治性右半肝切除,术后 3 周肝内即出现快速增大的新发病灶。肠镜与病理最终揭示真相——乙状结肠肝样腺癌伴肝转移。团队采用 CAPOX 方案联合信迪利单抗(PD-1 抑制剂)与贝伐珠单抗(抗 VEGF)治疗,1 年后随访影像显示肝转移灶完全消失,乙状结肠原发灶及周围淋巴结明显缩小,最终疗效评估为肝病灶完全缓解(CR)、肠道病灶稳定(SD),且全程仅出现轻度不良反应。
01 一个"确定"的肝癌,为何术后 3 周就复发?
患者为 62 岁女性,因右侧腹痛在外院行 CT 与磁共振(MRI)检查,发现肝右叶异常占位,遂转诊至华西医院。入院后上腹部 CT 显示肝右叶一巨大混杂信号肿块,大小约 10.9 × 8.1 cm(图1A);同时肝右后下叶相邻亚段可见一枚结节,整体高度提示肝细胞癌(HCC)。血清 AFP 高达 181 968 ng/mL。结合影像与肿瘤标志物,初诊为 HCC。
2025 年 2 月 21 日,患者接受开腹右半肝复杂切除(H1'5678)+胆囊切除+部分膈肌切除+门静脉修补+下腔静脉修补。术后病理提示低分化癌:肿瘤细胞呈小梁状排列,核圆至卵圆形,部分核内假包涵体、核仁明显,胞质丰富嗜酸性——形态上确实"像"肝细胞癌(图2a、b)。
⚠️ 转折点
术后仅 3 周,复查 CT 即发现残余肝内新发病灶并快速增大(图1B、C)。如此"抢跑"的复发节奏,让团队重新审视诊断——随后肠镜检查证实乙状结肠肿瘤,活检病理提示腺癌伴肠母细胞分化/肝样腺癌。镜下多数肿瘤细胞呈大多边形,胞质丰富嗜酸性,核大深染、异型性明显,胞质内可见嗜酸性囊泡(图3A、B)。

▲ 图1 治疗前后不同阶段肝转移灶的 CT 演变
(A)2025 年 2 月 19 日 CT 显示肝内巨大转移灶(红箭头);(B)术后 3 周 CT 显示残余肝内新发病灶;(C)2025 年 4 月 8 日 CT 显示残余肝内病灶明显增大,符合疾病进展(PD);(D)2026 年 3 月 6 日 CT 显示肝内病灶完全消失。

▲ 图2 切除肝标本组织病理:低分化癌伴肝样特征
(a)HE 染色,标尺 = 250 μm;(b)HE 染色,标尺 = 10 μm。肿瘤细胞呈小梁状排列,胞质丰富嗜酸性,核仁明显,部分可见核内假包涵体。
组化结果为溯源提供了关键证据(图4a–f):
| 标志物 | 结果 | 意义 |
|---|---|---|
|
SATB2 |
阳性 |
结直肠来源标志物,结直肠癌约 85% 阳性 |
|
CDX2 |
阳性 |
提示肠道原发 |
|
Villin |
阳性 |
肠上皮标志物 |
|
SALL4 |
阳性 |
肝样/生殖细胞样分化 |
|
GPC3 |
阳性 |
肝细胞标志物 |
|
AFP |
阳性 |
肝样分化核心标志 |
本例 SATB2 阳性;文献报道 SATB2 与 CK20 联合可识别超过 95% 的结直肠癌,支持肠道原发。结合形态学、免疫表型与分子检测,最终诊断为结直肠肝样腺癌伴肝转移。

▲ 图3 乙状结肠活检组织 HE 染色
(A)标尺 = 40 μm;(B)标尺 = 20 μm。多数肿瘤细胞呈大多边形,胞质丰富嗜酸性,核大深染、异型性明显,胞质内可见嗜酸性囊泡。

▲ 图4 免疫组化:SATB2、CDX2、Villin、SALL4、GPC3、AFP 均阳性
(a)SATB2;(b)CDX2;(c)Villin;(d)SALL4;(e)GPC3;(f)AFP(a–f 标尺均为 20 μm)。
02 三药联合方案:化疗打底,免疫与抗血管"双轮驱动"
由于 IHA 极为罕见,文献中并无专属治疗方案,总体策略参照常规腺癌(CA)。CAPOX 是结直肠癌的标准一线方案,且卡培他滨口服便利、安全性可控。因此团队为患者制定 CAPOX 方案 + 信迪利单抗 + 贝伐珠单抗,其中免疫与靶向药物自第 2 个化疗周期起加入。
疗效监测中,AFP 的"断崖式下降"最为醒目(图5):
-
2025-02-18(治疗前):181 968 ng/mL
-
2025-04-10(术后复查):27 696 ng/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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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6-02(三药联合 3 周期后):137 ng/mL
-
2026-05-08 / 2026-08-24(末次随访):0.6 / 0.8 ng/mL,稳定低于 1 ng/mL

▲ 图5 血清 AFP 水平变化曲线
根治性右半肝切除后 AFP 由 181 968 ng/mL(2025-02-18)降至 27 696 ng/mL(2025-04-10);CAPOX 联合免疫及靶向治疗 3 周期后降至 137 ng/mL(2025-06-02);目前稳定维持在 1 ng/mL 以下。
完成 4 个周期化疗后,患者进入信迪利单抗 + 贝伐珠单抗维持治疗。2026 年 3 月 6 日全腹部复查 CT 显示:残余肝内肿块完全消失,乙状结肠原发灶及周围淋巴结明显缩小甚至消失(图1D、图6),按 RECIST v1.1 评估肝病灶达 CR、肠道病灶为 SD。

▲ 图6 治疗后乙状结肠肿瘤代表性 CT 图像
红箭头指示肿瘤所在位置。
截至 2026 年 8 月 24 日电话随访,患者无进展生存期(PFS)约 16 个月,总生存期(OS)约 18 个月,身体状况良好,治疗期间仅出现轻度不良反应,未发生严重化疗后骨髓抑制等事件。团队表示将继续长期随访以确认缓解的持久性。

▲ 图7 患者治疗与临床病程时间线
03 为什么这么难诊断?IHA 的三个"隐身术"
早期诊断是改善 IHA 预后的关键,但术前确诊极为困难。团队在讨论中梳理了三个层面的障碍:
① 临床层面——高度恶性的"假面"
IHA 常伴血清 AFP 升高、广泛血管侵犯、频繁肝转移,确诊时多为晚期 pTNM 分期。Zeng 等回顾 42 例 IHA 发现,其最常见于结肠、其次直肠,多数患者以便血就诊,且大部分伴 AFP 升高、部分水平极高,有助客观诊断;但 AFP 高表达既非诊断必要条件,也与预后无关。
② 影像层面——缺乏特异性
IHA 典型表现为大肿块,平扫密度接近正常肝实质,静脉注射碘对比剂后呈中度强化,与其他恶性肿瘤差别不大。
③ 病理层面——术前活检也难定论
即便行术前活检,也很少能直接确诊 IHA。本例正是"肝癌"影像+极高 AFP 双重误导下先行肝切除,直到肠镜才锁定原发灶。
预后差距有多大?IHA 约半数患者在确诊后 1 年内死亡,1 年、2 年、3 年疾病特异性生存(DSS)率分别为 30.6%、22.9%、7.6%;而常规腺癌(CA)则高达 84.7%、76.6%、70.4%。研究还发现,仅 pTNM 分期是 PFS 与 DSS 的独立危险因素,化疗与两者均无显著相关——提示 IHA 对结直肠癌常规化疗药物并不敏感,其生物学行为更接近原发性肝肿瘤。
04 "冷肿瘤"如何被三药联合焐热?
胃肝样腺癌(HAS)通常呈"免疫冷"表型。一项 65 例 HAS 的免疫微环境分析证实其免疫浸润稀疏:免疫细胞主要局限于胃腺癌腺体周边,而在肝细胞癌样分化区域几乎观察不到淋巴细胞浸润,因此常规生物标志物的预测价值有限。
但本例的显著疗效提示:化疗联合抗 VEGF 治疗可能通过重塑肿瘤微环境(TME),克服 HAC 对免疫治疗的固有抵抗。其机制可从三个方向理解:
奥沙利铂 诱导免疫原性细胞死亡,激活 cGAS-STING 通路,增加细胞毒性 T 细胞浸润;
贝伐珠单抗 抑制 VEGF,改善肿瘤血管结构与缺氧状态,促进免疫细胞浸润;
信迪利单抗 在上述二者创造的有利条件下解除免疫抑制,激活 T 细胞杀伤功能。
文献亦提供旁证:一例胃 HAC 患者以帕博利珠单抗 + 贝伐珠单抗 + 化疗二线治疗,PFS 达 14 个月、OS 达 16 个月,不良反应可耐受;另一例 64 岁男性 HAS 接受奥沙利铂 + S-1 + 信迪利单抗新辅助化疗免疫治疗,2 个月内 AFP 由 52 951.56 ng/mL 降至 241.04 ng/mL,CT 示肿瘤大幅退缩,术后病理证实显著缩小且无淋巴结转移——与本例"铂类/氟尿嘧啶+PD-1 抑制剂"的策略一致,而本例在此基础上又加入了抗 VEGF 靶向治疗,在根治术后快速复发的背景下实现肝转移灶 CR,在既往报道中更为罕见。
此外,本例 AFP 从 181 968 ng/mL 降至 137 ng/mL,与影像学完全缓解高度一致,进一步支持动态监测 AFP 在评估 HAC 治疗反应中的价值。
05 原发灶未处理,为何肝内复发如此之快?
本例行肝转移灶根治性切除后,肝内肿瘤仍迅速复发。作者分析可能与三方面因素有关:
① 肝切除时乙状结肠原发灶尚未被识别,可能持续向肝脏"播种";
② HAC 侵袭性极强,易发生血管侵犯与早期远处转移;
③ 手术本身可能短暂营造促炎、免疫抑制的环境,利于残存微转移灶"出头"。这一推测也提醒临床:面对 AFP 极高而影像"典型"的肝占位,务必在下决心切除前排除肝外原发灶。
结语
肠肝样腺癌(IHA)是极为罕见的肠癌亚型,确诊时多已伴淋巴结及远处转移(尤以肝转移为著),治疗棘手、疗效不佳。本例提示:贝伐珠单抗 + 信迪利单抗联合化疗是 IHA 有效且安全的方案,免疫联合靶向有望成为 IHA 一线治疗的有效选择。未来仍需在更大样本队列或随机对照试验中验证该方案,为 IHA 治疗提供更强证据。
💡 临床要点回顾
① AFP 显著升高+肝巨大占位≠肝癌,需警惕肝样腺癌等"拟肝癌"病变;
② 结直肠来源标志物(CDX2、SATB2、CK20、Villin)联合肝细胞标志物(GPC3、AFP、SALL4)是溯源关键;
③ 出现异常快速的术后复发,应重新审视原发灶诊断;
④ 动态 AFP 与影像学缓解高度同步,可作为疗效监测的实用指标。
参考资料:Yu S, Dai Z, Jiang D and Zhu H (2026) A highly successful case report: a patient with intestinal hepatoid adenocarcinoma and liver metastases achieves excellent efficacy following immune-targeted therapy. Front. Oncol. 16:1912875. doi: 10.3389/fonc.2026.191287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