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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疗和靶向治疗不断改变肿瘤治疗格局,但在胃肠道肿瘤领域,新疗法的进展并未带来治疗基础的整体更替。不同肿瘤类型、分子亚型和患者人群之间,治疗获益仍存在明显差异;尤其对于部分免疫治疗获益有限的患者,如何在现有治疗基础上进一步提高疗效,仍是临床需要面对的问题。由此,化疗方案的优化并未因新疗法的发展而失去意义,反而成为探索联合治疗、改善患者获益的重要基础。
2026年10月,福建省肿瘤医院腹部肿瘤内科林榕波教授团队有三项研究入选欧洲肿瘤内科学会(ESMO)相关学术交流,分别涉及免疫治疗(PD-1/IL-15药物研究)、化疗方案优化(SYLT-030研究)和癌痛管理(羟考酮/纳洛酮复方制剂癌痛研究)。研究方向各有侧重,却都立足于一个共同的临床问题:在胃肠道肿瘤治疗中,如何在现有治疗基础上进一步提高疗效,同时让患者真正能够从治疗中获益?
在第29届中国临床肿瘤学会(CSCO)学术年会期间,林榕波教授在接受国家卫生健康委员会百姓健康频道(CHTV)专访时指出,胃肠道肿瘤的治疗基础并未因免疫和靶向治疗的发展而改变。如何在化疗这一基础上持续优化方案,并探索不同治疗手段的合理联合,是贯穿其团队多项研究的临床思路。
化疗仍是基石:新疗法的发展没有改变胃肠道肿瘤治疗的基本格局
免疫治疗改变了部分胃肠道肿瘤的治疗格局,但其临床获益具有明显的分子分型差异。以结直肠癌为例,dMMR/MSI-H患者对免疫检查点抑制剂较为敏感,而占绝大多数的pMMR/MSS患者,至今仍是免疫治疗需要突破的重点人群。现有指南并不推荐对未经治疗的转移性MSS/pMMR结直肠癌患者常规使用免疫检查点抑制剂,相关联合策略也仍在探索之中。
这意味着,免疫治疗的进展并没有消除胃肠道肿瘤对化疗的依赖。林榕波教授指出,化疗仍是这一领域的治疗基石,免疫和靶向治疗在不少临床场景中更多发挥补充作用。对临床医生而言,关键不只是增加新的治疗手段,更要把已有的化疗方案优化好:既争取更好的抗肿瘤疗效,也要让患者能够耐受并完成治疗。
近年来,林榕波教授团队持续关注化疗与免疫治疗的结合。针对MSS型结直肠癌免疫治疗疗效有限这一难题,团队开展了新型抗PD-1/IL-15双功能融合蛋白JMT108的首次人体Ⅰ/Ⅱ期研究。该药物将PD-1靶向与IL-15免疫调节作用结合,尝试在解除肿瘤免疫抑制的同时,增强免疫细胞的抗肿瘤活性。林榕波教授介绍,初步研究结果显示,该方案在早期数据中显示出优于传统PD-1单药的疗效信号。团队还希望进一步探索在化疗基础上联合免疫治疗,发挥不同治疗方式的协同作用,并研究化疗对免疫治疗疗效和毒性的影响。
从传统免疫检查点抑制剂到具有双重作用机制的新型免疫药物,团队希望探索的是如何进一步改善免疫治疗的应答。但新药探索并不意味着可以脱离胃肠道肿瘤现有的治疗基础。对于免疫治疗获益有限的患者,如何通过其他治疗手段进一步提高疗效,仍然是临床研究需要回答的问题。
强化疗不只是增强杀伤,更是为免疫治疗创造条件
在胃肠道肿瘤治疗中,部分靶向治疗的疗效仍不够理想,单纯依赖某一种靶向药物,未必能够满足临床对深度缓解的需求。林榕波教授介绍,团队倾向于在适合的患者中采用较强的化疗方案,并根据肿瘤特点联合靶向和免疫治疗,而不是单纯依赖某一种靶向药物。
其中,强化疗与免疫治疗的联合,并不只是希望通过增加药物来增强肿瘤杀伤。林榕波教授指出,较强的化疗在直接杀伤肿瘤细胞的同时,还可能促进肿瘤释放更多免疫新抗原,并影响肿瘤免疫微环境,为免疫治疗创造更有利的条件。由此,化疗在联合方案中不只是发挥自身的抗肿瘤作用,也可能影响免疫治疗发挥作用的环境。当然,这一机制仍需进一步研究验证,不能认为强化疗在所有患者中都能重塑免疫微环境。
SYLT-030研究是这一思路的临床探索。林榕波教授介绍,该研究针对免疫治疗获益有限的pMMR/MSS 型转移性结直肠癌,采用三药化疗联合贝伐珠单抗,并进一步联合 PD-1/CTLA-4 双特异性抗体卡度尼利单抗。研究报告的客观缓解率(ORR)达到100%,无进展生存期(PFS)随访已达到17个多月,总生存期(OS)尚未成熟。
对林榕波教授团队而言,真正值得继续探索的,是如何根据肿瘤生物学特征选择治疗组合,让化疗与免疫、靶向治疗形成更有效的协同。他以胃癌为例指出,未来若能识别出 PD-L1 联合阳性评分(CPS)≥5的人群,化疗基础上再联合免疫治疗,可以极大提升疗效与预后。强化疗的意义,也正在于此:不是单纯追求更大的治疗强度,而是尝试从肿瘤免疫微环境出发,寻找提高整体疗效的路径。
强化疗的价值,取决于方案设计与毒性管理
治疗前体能状态较差,是否就意味着患者无法接受强度更高的治疗?林榕波教授提醒,首先要区分肿瘤本身造成的症状与治疗相关毒性。晚期患者尚未接受治疗时,也可能出现消瘦、恶心呕吐、食欲下降和疲乏;肿瘤得到控制后,部分症状也可能改善。因此,不能仅凭治疗前的体能状态,就认定患者无法耐受较强治疗。医生需要结合症状来源和患者实际情况判断,这不意味着所有体能较差的患者都适合强化疗。
2026年ASCO年会公布的替雷利珠单抗联合POFI方案一线治疗晚期胃/胃食管交界部腺癌的Ⅰ/Ⅱ期研究SYLT-026为例,林榕波教授介绍,团队通过剂量爬坡确定联合方案剂量。与单药相比,联合方案中部分药物剂量有所下调,但组合后的治疗效果较好,患者耐受性也较好。这说明,联合治疗并非要求每种药物都维持单药剂量,而要根据药物组合,在疗效与耐受之间寻找平衡。
方案设计之外,毒性管理同样重要。林榕波教授表示,止吐药物的进步,以及运动、营养和静脉营养支持等措施,有助于改善患者对治疗的耐受性。团队据此提出“化疗快速康复”理念,将医患沟通、运动、营养支持和止吐等纳入治疗过程,在保证疗效的同时降低毒性。
林榕波教授强调,强化疗不是让患者单方面承受更大的治疗负担,患者选择、方案设计和毒性管理,都会影响最终疗效。高强度治疗与精细化管理并不矛盾,只有兼顾疗效与耐受,强化疗才可能转化为临床获益。
从肿瘤控制到生活质量,癌痛管理也是治疗的一部分
聚焦治疗强度与患者耐受之间的平衡之外,林榕波教授指出,癌痛也是肿瘤患者非常恐惧的症状,阿片类药物是癌痛治疗的重要基础,但长期使用也可能引起便秘。他强调,对患者而言,疼痛需要得到控制,药物带来的便秘同样会影响治疗过程中的生活质量。如何在维持镇痛效果的同时,减少阿片类药物对肠道功能的影响,是癌痛药物治疗中需要解决的实际问题。
围绕这一问题,林榕波教授团队作为主要研究者参与了羟考酮/纳洛酮复方制剂用于癌痛治疗的研究,比较其与羟考酮缓释片的治疗效果。林榕波教授介绍,纳洛酮是阿片受体拮抗剂,口服后经胃肠道吸收进入血液循环的量较少,到达中枢的量也较少,因此对中枢阿片受体及镇痛作用的影响相对有限;与此同时,它能够拮抗肠道阿片受体,减轻阿片类药物引起的便秘。研究结果显示,与羟考酮缓释片相比,羟考酮/纳洛酮复方制剂在镇痛效果没有下降的情况下,便秘发生明显改善。
这项研究关注的不是单纯增加一种对症治疗,而是对现有镇痛方案进行优化:在保证疼痛控制的同时,尽可能减少药物带来的额外负担。从化疗方案的剂量设计、治疗毒性管理,到癌痛治疗中的便秘问题,林榕波教授表示,他的团队关注的临床问题各不相同,但都指向治疗方案能否真正适合患者。肿瘤治疗的获益,既要看疾病是否得到控制,也要看患者在治疗过程中能否获得有效的症状管理。
结语:临床问题,是研究真正的起点
从化疗方案的优化,到化疗与靶向、免疫治疗的联合探索,再到癌痛治疗中对药物不良反应的关注,林榕波教授的研究涉及不同的治疗环节,却始终围绕着同一个方向:临床中还有哪些问题没有解决,现有方案还有哪些可以改进的空间?他表示,临床研究不应从追逐热点开始,而应从临床实践中发现问题。医生在诊疗过程中遇到的难题、现有方案难以满足的患者需求,都可能成为研究的起点;而一个新的想法能否真正成立,还需要通过严谨的研究加以验证。
谈及年轻医生如何开展临床研究,林榕波教授建议:扎实做好临床,多花时间读书,夯实理论基础。他强调,临床经验和理论积累缺一不可。只有真正理解疾病、熟悉诊疗过程,才能识别临床中值得深入研究的问题;只有持续学习、不断积累,才有能力判断问题的价值,并设计研究去寻找答案。
这也是他对年轻一代医生的期待:既要沉得下心,在临床一线练好基本功,也要保持思考和探索的热情,不满足于沿用现有方案,而是敢于从真实问题出发,提出新的设想,并用研究检验其价值。医学的进步,既需要新技术和新疗法,也需要一代代医生在临床中不断发现问题、解决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