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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语:2026年EULAR大会上,张亚晶教授团队报道的CD19/BCMA双靶点CAR-T治疗难治性系统性硬化症数据引起关注。但很少有人知道,这项跨界探索的起点,并非来自实验室的假设,而是来自一位淋巴瘤患者身上发生的、超出所有人预期的“意外”。
一次“意外的治愈”引发的认知追问
2020年,张亚晶教授遇到了一位淋巴瘤患者——一位年迈的老奶奶。全身肿瘤多次复发,高龄,身体功能状态极差。更棘手的是,老人还患有自身免疫病——关节已经变形,皮肤干燥皲裂,消化道脆弱到连正常进食都困难,生活几乎无法自理。
张亚晶教授回忆,那时,老人和家属几乎已经走投无路。常规治疗对反复发作的肿瘤收效甚微,身体的各项指标也每况愈下。但国内尚无商业化CAR-T产品上市,老人无法参与当时的CAR-T临床研究。
“所以我们只能用常规的方法去帮助他控制疾病。”张亚晶教授说,“但是这个过程其实还是非常的辛苦,而且很艰难。”
2021年,CAR-T在中国获批上市。这位老奶奶找到张亚晶教授,表达了尝试的意愿。张亚晶教授告知了风险——高龄、体弱、合并自身免疫病,每一项都可能成为治疗的“雷区”。但老人和家属态度坚决:"只要有一线希望,我们都要试一试。"
回输后一个月,全身肿瘤完全缓解。而更令张亚晶教授意外的,是伴随而来的变化——困扰老奶奶多年的关节疼痛、皮肤干燥、消化道脆弱等症状,也同步得到了极大改善。张亚晶教授说,那个曾经生活几乎无法自理的老人,如今和老伴在北京郊区安享晚年,共享天伦之乐。
正是这个病例,让张亚晶教授开始重新审视CAR-T的本质——如果CAR-T仅仅是一种"杀伤性武器",为何能同时解决肿瘤和自身免疫病这两个机制迥异的问题?这个临床观察,触发了一场持续至今的认知追问。
从“种子”到“土壤”
这个病例带来的困惑,指向一个更根本的问题:我们对CAR-T的理解,是否过于狭窄了?
过去十年,CAR-T细胞治疗的发展几乎沿着一条“武器升级”的逻辑展开——改造T细胞,增强其杀伤能力,扩增其数量,精准识别肿瘤靶点。学界和临床的关注点高度集中于细胞本身:种子够不够强,扩增够不够好,杀伤能力足不足。
张亚晶教授在长期的临床实践中发现,这条逻辑在面对复杂患者时存在明显的盲区。她所在的北京高博博仁医院接收了大量在其他中心难以处理的难治复发患者,其中相当一部分合并广泛髓外病灶、高肿瘤负荷、中枢受累或感染,以及多脏器功能受损。在这样的患者身上,即便输入了理论上“够强”的CAR-T细胞,效果也往往不尽如人意。
问题出在哪里?张亚晶教授用“种子与土壤”的比喻给出了解释:CAR-T细胞是种子,患者体内的免疫微环境是土壤。再好的种子,如果播撒在炎症失控、缺氧、免疫抑制的土壤里,也很难生根发芽。髓外病灶常形成药物和免疫细胞难以穿透的“庇护所”,内部富含抑制性细胞因子和代谢物,对T细胞的浸润和功能构成多重屏障。在这样的环境中,单纯追求"种子"的强悍,无异于缘木求鱼。
基于这一认识,张亚晶教授提出:CAR-T治疗不能只盯着细胞本身,必须关注患者体内的整体免疫生态。前期化疗、低剂量放疗、靶向药或抗体药物,不应被简单理解为“预处理”——它们的价值在于为CAR-T创造更适合发挥作用的微环境。她特别强调,低剂量放疗的目标不是“杀得越狠越好”,而是有明确的生物学目的:降低局部病灶压力,改善肿瘤免疫微环境,促进抗原释放,为CAR-T细胞的浸润和识别铺路。
在她看来,CAR-T的治疗价值不仅取决于“种子”细胞的质量,更取决于患者从筛选、准备到回输后管理的全流程把控。她强调,CAR-T并不是一次性输注的“豪赌”,而是持续演进的体内治疗过程。
从“灭火”到“预警”
当CAR-T被视为“系统工程”,管理就成了一门独立的学问。
过去,学界对CAR-T毒性的关注主要集中在早期——回输后几天到两周内的细胞因子释放综合征和免疫效应细胞相关神经毒性综合征。但随着复杂病例的积累,张亚晶教授注意到一个现象:有些患者即便平稳度过了早期风险期,后期仍可能因为病毒感染、病原体刺激或肿瘤抗原持续存在,诱发CAR-T细胞二次扩增,形成迟发性炎症反应。
这个现象,张亚晶教授称之为“二次风暴”——它不是一次温和的波动,而是一场需要严肃对待的免疫事件。
张亚晶教授进一步指出,CAR-T不是一次输注后就进入“静默期”的静态治疗,而是一个持续演化的体内免疫过程。基于此,她提出,管理理念必须从“被动灭火”转向“前瞻预警”。
三个关键节点已经具备了标准化的条件。首先,是治疗前的风险分层,需要系统评估肿瘤负荷、活动性感染、病毒再激活风险,以及肺部基础病、低白蛋白血症、浆膜腔积液、肝肾功能损害等基础状况。其次,是回输后的动态监测,不能仅限于体温、血压、脉氧饱和度等生命体征,必须结合CAR-T细胞的体内扩增曲线和相关药代动力学参数,对高风险患者而言,监测窗口不能停得太早。最后,是分层化干预策略,临床医生需要准确判断当前的主要矛盾是以感染为主导,还是以CAR-T相关炎症反应为主导,抑或两者交叉存在。
“不是所有的发热都要马上用激素,也不是所有的炎症都可以观察等待。”张亚晶教授说。一个成熟的CAR-T中心,其核心能力应在于提前识别风险、精准干预,在疗效、炎症控制和感染风险之间找到平衡。
“跨界”的底气
正是这套系统性思维,让张亚晶教授看到了CAR-T更广阔的可能性——前文所述那个老奶奶治疗过程中,体内同时发生肿瘤缓解和自身免疫病改善。在“免疫生态”和“前瞻管理”的框架下,这不再是偶然现象,而是一种机制的必然。
“从血液肿瘤走向自身免疫病,这是CAR-T领域非常重要的一次边界拓展。”张亚晶教授说。但拓展不是简单地把肿瘤治疗技术搬到风湿免疫领域,而是基于更深层的共同机制。
很多难治性自身免疫病,特别是一些罕见的重症或进展迅速的免疫相关疾病,背后都存在异常的B细胞、浆细胞、自身抗体和免疫炎症网络的长期失控。以系统性硬化症为例——这是一种极具代表性的罕见自身免疫病,并非简单的皮肤变硬,而是可能累及肺、血管、消化道、心脏等多个器官。对于进展快、重要脏器受累、常规免疫抑制效果不佳的患者,张亚晶教授认为,需要从更上游干预,清除异常免疫网络,让免疫系统重新回到相对稳定的轨道。
这种策略被张亚晶教授定义为“免疫重置”。她特别强调,免疫重置“不是简单地把免疫系统压低,也不是让患者长期处于免疫缺陷状态”,而是通过一次有深度、有边界、有监测的干预,清除驱动疾病反复进展的异常免疫网络,为新的免疫系统重建创造空间。
2026年EULAR大会上,张亚晶教授团队报道了CD19/BCMA双靶点CAR-T治疗难治性系统性硬化症的数据——部分患者皮肤硬化改善明显,疾病活动度显著下降,肺部间质病变也出现改善趋势。她表示,该疗法诱导了“深度、持续的临床缓解”。
若要将CAR-T从末线推向更前线,张亚晶教授认为四个环节不可或缺:精准筛选尚处免疫活动主导、器官损伤仍可逆的患者;建立涵盖症状、肺功能、影像、生活质量和免疫重建的多维度疗效评价体系;构建长期安全随访机制;以及风湿免疫、血液、呼吸、感染、影像、细胞治疗等多学科深度协作。
“CAR-T在自身免疫病和罕见病领域的未来,“她说,“不是简单追求能不能用,而是要回答为什么用、给谁用、什么时候用、如何安全地用。”
结语
医学创新的价值,不在于走得多远,而在于每一步都站得稳。张亚晶教授说,越是前沿的治疗,越要敬畏疾病、敬畏风险、敬畏证据。从血液肿瘤到自身免疫病,从“精准杀伤”到“生态重建”,边界拓展的同时,也意味着未知在增加。哪些患者真正能从中受益,什么时机介入最为妥当,如何让每一次干预都有据可循——这些问题的回答,远比“能不能用”更重要。
张亚晶教授和她的团队正在做的,正是这样一件有边界、有温度的务实之事。这大概是医学创新最好的样子——既有向前走的勇气,也有知道何时该停下来的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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