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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围术期死亡率显著下降，术后长期生活功能障碍成为围术期医学核心关注点。围术期标准化终点（StEP）倡议推荐采用12项世界卫生组织残疾评定量表2.0版（WHODAS 2.0）评估术后功能受损，但目前关于术后远期、尤其是术后1年功能障碍的循证证据仍十分匮乏。多数研究仅随访6个月，缺失1年远期功能数据。既往分析未校正混杂因素，无法明确术后并发症是否为长期功能障碍的独立危险因素，而并发症是麻醉、外科团队唯一可主动干预的靶点。

德国8所大学附属医院开展了一项前瞻性多中心队列研究，旨在描述非心脏、非神经外科手术后长达1年的功能障碍状况；探讨围手术期风险、术后并发症与新发功能障碍之间的关联；以及评估社会支持、谵妄和衰弱与术后功能障碍之间的关联。该研究2026年6月发表于Anaesthesia杂志。

方法

研究设计与对象

2021年4月-2022年7月于德国8所大学附属医院开展前瞻性多中心队列研究。

纳入标准：年龄≥50岁，接受胸外科、血管外科、腹部外科、泌尿外科、骨科或创伤类非心脏、非神经外科住院手术患者；急诊、周末手术患者于术后首个工作日入组。

排除标准：不愿或无法签署知情同意；手术取消；采用局部麻醉或镇静剂的手术；入组前7天内接受过多次手术；存在语言、读写障碍无法完成WHODAS 2.0问卷；以及此前已参与过本研究的病例。

终点定义

主要终点：新发临床显著功能障碍（定义为WHODAS 2.0评分较基线值至少增加5个百分点，并达到最终WHODAS 2.0评分≥35%）或术后1年死亡。

次要终点：新发临床显著功能障碍或术后30天死亡；术后30天及1年出现临床相关功能障碍（WHODAS 2.0评分＞35%）；术后30天、1年连续WHODAS 2.0评分的变化趋势（本分析仅关注生存者数据）。

WHODAS 2.0计分规则

12 项条目每项0-4分，总分0-48分，换算为0-100%，0% 代表无功能障碍，100%表示完全功能障碍。

根据Shulman等人的分类标准，功能障碍分为：无（≤15%）、轻度（16-34%）、显著（≥35%）以及新发临床显著功能障碍（≥35%且较基线增加≥5个百分点）。

问卷采集时点

术前基线（面对面）、术后30天（电话/邮件）、术后1年（电话/邮件）；基线与院内评估为现场面对面完成，远期随访由经过专项培训的研究人员执行。

暴露因素

1.围手术期风险：采用美国外科医师学会NSQIP术后并发症风险评分，由专职人员计算，整合术前、术中全部风险因素；

2.术后并发症：出院时提取住院病历，按照 Clavien-Dindo分级1-5级划分；主分析将4a、4b级合并；敏感性分析将并发症设为二分类变量（有无并发症）；

3.衰弱评估（仅≥65岁人群）：临床衰弱量表（CFS），评分≥4分定义为衰弱；术前1-5天术前评估门诊由临床医师或专职研究人员完成；

4.社会支持评估：术前采用奥斯陆社会支持量表（OSSS-3），总分3-14分；3-8分=社会支持差；9-11分=中等；12-14分=强社会支持；

其他模型变量包括基线12项WHODAS 2.0评分和作为手术指征的癌症诊断。年龄和性别未作为单独协变量纳入，因为它们已包含在ACS NSQIP风险评分中。

样本量估算

假设术后1年20%患者出现新发显著功能障碍；依据 “每个变量至少10–12个终点事件” 原则，计划入组1200例（假设1年失访率≤15%），可构建包含20个变量的稳健 logistic 回归；本研究最终模型纳入4个变量，平均每个变量对应31个事件。

统计学方法

采用SPSS 29.0，显著性水平设定为双侧p<0.05。缺失数据采用完整病例分析法，不进行多重插补。

1.描述性分析：桑基图展示术后 1 年功能障碍进展，按手术类型、ACS NSQIP四分位数分层；

2.多因素logistic回归分析围手术期风险、术后并发症与二分类终点的关联；采用 ROC 曲线下面积（AUROC）评价模型区分度，Hosmer-Lemeshow检验、校准图评价模型校准度；

3.使用多变量分位数回归分析连续WHODAS 2.0评分；≥65岁亚组额外纳入衰弱构建回归模型；

4.单变量logistic回归分析社会支持，若显著相关则纳入主模型；

5.预设敏感性分析：仅针对存活者的30天和1年新发临床显著功能障碍，审稿阶段补充 2 项敏感性分析：新发障碍的替代定义、两个有序logistic回归模型用于分析围手术期风险和并发症与功能障碍的关联。

结果

研究入组流程图

分析纳入了1081例具有完整1年随访数据的患者，其中726例（67%）为男性。中位（四分位距[范围]）年龄为67（60–75 [50–101]）岁，住院时间为6（3–10 [0–125]）天。由于4.5%的30天WHODAS 2.0数据缺失（51/1117），1066例患者纳入30天分析（图1）。

基线分组对比（表1）

1.发生终点事件人群年龄更高（71岁vs 66岁），男性占比更低（59.6% vs 69.1%）；

2.衰弱人群集中于终点组：CFS 4–7分占比显著升高；

3.术前生活自理能力更差：完全独立比例66.1%（无终点组88.2%）；基线WHODAS评分显著更高（23分vs 8.3分）；

4.社会支持水平在组间无明显差异。

围手术期风险与术后并发症（表2、表3）

1.发生终点事件患者NSQIP并发症、死亡风险评分、POSPOM、查尔森合并症指数均显著更高；

2.49.1%出现院内术后并发症（无终点组仅23.3%）；

3.ICU入住率29.4%，远高于对照组11.0%；Clavien-Dindo 5级（院内死亡）全部集中于终点事件组。

术后功能障碍发生时间、人群

1.短期（术后30天）结局

①复合终点：252/1066（23.6%），其中院内短期死亡14例（1.3%）；

②存活患者新发显著功能障碍：238/1052（22.6%）；

男性存活者：129/706（18.2%）；女性存活者：109/346（31.5%）

③30天整体中位WHODAS：18.8分；复合终点人群中位43.8分，无事件人群仅14.6分。

2.长期（术后1年）结局

①复合终点：218/1081（20.0%），1年累计死亡79例（7.3%）；

②1002例存活患者中，139例（13.9%）新发不可逆临床显著功能障碍：

男性存活者：86/682（12.6%）；女性存活者：53/320（16.5%）

③1年整体中位WHODAS：8.3分；发生功能障碍人群中位52.1分，无功能障碍人群仅6.3分。

3. 桑基图功能流转规律（n=1081）（图2）

①术前无障碍646人（59.8%），术后30天仅460人维持无障碍；

②术前轻度障碍 242人（22.4%），术前重度障碍193人（17.8%）；

③术后30天重度障碍 303人（28.0%），其中大量人群持续至1年（207人，19.1%）；

④死亡人群全部来自30天重度障碍、中途失访分支，短期重度功能损伤是死亡强信号。

4. WHODAS六大维度损伤特征（1年新发功能障碍患者）（图3）

术后功能受损最严重3个维度（评分增幅最大）：①家务责任；②社区活动参与；③日常工作；认知、移动、自我照护损伤程度相对较轻，提示手术对患者社会、家庭角色破坏最持久。

四大危险因素分层结论

1. 术后并发症（Clavien-Dindo分级，核心可干预因素）（表4）

①校正年龄、衰弱、基线功能、合并症全部混杂后，Clavien-Dindo 1级轻微并发症，仍显著升高1年功能障碍/死亡风险，风险随并发症严重程度呈阶梯式上升。

②所有分级并发症均升高30天功能障碍风险，尽管与Clavien-Dindo 2级并发症的关联未达到统计学显著性。

③关于连续WHODAS 2.0评分，多变量分位数分析的系数未提示围手术期风险和术后并发症与第一四分位数（低评分=低功能障碍）有显著关联。相反，在中位数和第三四分位数观察到统计学显著关联，表明在1年中度至较高功能障碍水平时效应更大（表5）。

④除1级和3b级外，大多数Clavien-Dindo等级与WHODAS 2.0≥25%无显著关联。术后二分类并发症与1年后新发临床显著功能障碍关联的评估证实了这些发现（OR 1.42，95%CI 1.28–1.58）。

2. 围术期风险评分（ACS NSQIP/CCI/POSPOM）

①ACS NSQIP 每升高1个百分点，1年复合终点 aOR=1.05（1.03–1.07）；30天aOR=1.04；

②替换评分验证：

查尔森合并症指数 CCI：aOR=1.29；

POSPOM术前死亡评分：aOR=1.11；

三种独立风险工具均证实：术前合并症、手术风险越高，术后1年功能障碍概率越高。

3. 术前衰弱（仅≥65岁亚组，n=612）（表6）

CFS≥4分为衰弱（脆弱、轻/中/重度衰弱合并统计）

①术后1年新发功能障碍 aOR=3.97（2.54–6.21），衰弱人群远期功能障碍风险近4倍；

②术后30天短期功能障碍 aOR=2.68（1.71–4.21）；

③分位数回归分层：衰弱对轻度、重度功能损伤有显著作用，对中度损伤无统计学关联；

④基线衰弱分层占比：

健康（CFS1–3）：75.3%；

衰弱（CFS4–8）：24.7%；

复合终点组衰弱比例47.4%，无事件组仅16.4%。

4. 社会支持

采用OSSS-3量表分3层，单变量Logistic 无统计学关联：

①中等社会支持：OR=0.87（0.54–1.39）；

②强社会支持：OR=0.76（0.47–1.24）；

③替代指标（家中有成年同住家属）：OR=0.84（0.60–1.18）；

无论家庭陪护强度，均无法降低术后30天、1年新发功能障碍，单纯家庭照护无远期功能保护作用。

多重敏感性分析验证结果

1.仅纳入存活患者剔除死亡病例，并发症、衰弱、NSQIP的关联方向、显著性完全不变；

2.采用通用功能障碍临界值WHODAS≥25%：NSQIP aOR=1.03，并发症二分类aOR=1.33，结论一致；

3.有序Logistic回归（分层：无障碍/轻度/重度/死亡）：并发症分级越高，重度功能障碍、死亡概率越高；

4.交互检验：性别、每日体力活动与并发症无交互效应，并发症对男女功能障碍的危害程度无差异。

术后疗资源消耗分层数据

1.复合终点组ICU入住率29.4%，无事件组仅11.0%；非计划ICU入住比例28.1% vs 14.7%；

2.复合终点组院内并发症49.1%，对照组仅23.3%；

3.Clavien-Dindo 5级院内死亡18例，全部归为1年复合终点人群；

4.肿瘤手术占比：终点组41.3%，普通人群35.5%，肿瘤手术对功能障碍无独立影响（aOR=1.00，无统计学差异）。

结论

非心脏手术后1年，13.9%的存活患者出现新发临床显著功能障碍。术后并发症，即使是严重程度较低的并发症，也与术后新发功能障碍相关。这强调了早期发现和管理并发症以减轻功能障碍结局的重要性。

麻海新知的点评

术后功能障碍是围手术期常见的不良结局，在合并衰弱、高围手术期风险及术后并发症人群中发病风险更高，预后更差。术后并发症以手术创伤应激、炎症反应及器官功能紊乱为核心特征，是术后新发功能障碍的独立危险因素，可显著放大围手术期风险评分所预示的功能衰退效应，尤其是中度至较高功能障碍水平的患者中更为明显。在此背景下，本研究填补了术后长期功能结局前瞻性多中心研究的空白，为术后并发症的早期识别与管理提供了高质量循证依据。

本研究采用前瞻性多中心队列设计，通过多变量Logistic回归与分位数回归模型，系统揭示围手术期风险、术后并发症与术后功能障碍的关联。结果证实，围手术期风险（ACS NSQIP评分每增加1个百分点）与1年时新发临床显著功能障碍显著相关，校正后优势比为1.05（95% CI：1.03-1.07）。任何严重程度的术后并发症均与1年时新发功能障碍独立相关，且该关联在敏感性分析（替代风险评分CCI、POSPOM，替代功能障碍界值≥25%，二分类并发症定义）与亚组分析（存活者分析、30天结局）中保持稳定。这一结论将并发症的功能损害价值从短期（30天）拓展至1年这一真正反映长期康复质量的时间节点，对围手术期精准化管理具有重要临床意义。

该研究的突破性贡献在于明确分位数依赖效应为关键特征：围手术期风险与术后并发症对WHODAS 2.0第一四分位数（低功能障碍水平）无显著关联，而在中位数及第三四分位数（中度至较高功能障碍水平）效应显著放大。早期并发症可能通过放大系统性炎症反应、延长应激代谢状态、加剧肌肉蛋白分解与神经肌肉功能障碍，并加重疼痛、睡眠紊乱及心理应激，从而加速功能障碍的产生。研究同时揭示术后功能障碍的性别差异，女性患者1年时新发功能障碍发生率（16.5%）高于男性（12.6%），且30天时差距更为悬殊（31.5% vs. 18.2%），提示女性人群可能存在更脆弱的功能储备基线或更缓慢的功能恢复轨迹。结合WHODAS 2.0评分分析，"家庭责任""参与社区活动"及"日常工作"为功能损害最显著维度，术前衰弱（CFS≥4）与1年时新发功能障碍密切相关（aOR 3.97，95% CI：2.54-6.21），术前预康复可能通过提升生理功能储备、增强代谢效率与应激适应性，实现对术后急性及慢性功能衰退的缓冲效应。

从临床转化角度，本研究具有重要实践价值：首先，任何严重程度的术后并发症（包括Clavien-Dindo 1级轻微并发症）均与长期功能障碍相关，为术后并发症"零容忍"策略提供了理论依据；其次，术中生理稳态管理与手术时间优化是降低功能障碍风险的可调控靶点；再次，衰弱评估与围手术期风险评分（ACS NSQIP、CCI、POSPOM）可纳入术前功能风险分层体系；最后，衰弱及高手术风险患者可作为术前预康复的明确靶向人群。

然而，该研究仍存在一定局限性，如24.7%的失访率可能选择性排除功能结局最差人群；体力活动依赖自我报告且未评估运动类型与持续时间；社会支持量表（OSSS-3）与功能障碍无显著关联，可能受测量工具灵敏度限制；缺乏术后1年内康复介入、再入院等关键过程数据；谵妄亚分析因入组率低而未能实现；大学医院情境限制向社区医院及日间手术推广。

综上所述，非心脏手术后1年，13.9%的存活患者出现新发临床显著功能障碍，术后并发症（无论严重程度）与1年时新发功能障碍独立相关，且效应在中度至较高功能障碍水平显著放大，术前衰弱为强预测因素，而社会支持未显现保护作用。这一结论凸显了早期识别和管理并发症对于改善术后长期功能预后的重要性，也为构建以预防并发症为核心、整合术前风险评估与预康复的围手术期功能管理体系提供了关键证据。

原始文献：

Stroda A, Larmann J, Icks A, et al. Disability after non-cardiac surgery - patient-centred outcomes and resource utilisation after non-cardiac surgery (PACORUS): a prospective multicentre cohort study. Anaesthesia. 2026. doi: 10.1111/anae.702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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