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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血压是全球心血管疾病最主要的可控危险因素，我国成人患病率已达31.6%，但控制率仅12.9%左右。现有西药虽然有效，但长期使用面临电解质紊乱、咳嗽、代谢异常等副作用困扰。

藏医学将高血压归为“查隆病”，认为是“隆”（气/能量）与“查”（血）失衡所致，表现为血液性质变得“粗糙”或“黏稠”。这种源于公元八世纪《四部医典》的理论，与现代代谢紊乱导致血压升高的认识竟有异曲同工之妙。八味沉香散正是基于这一理论组方的经典藏药，由沉香、肉豆蔻、广枣、乳香、木香、诃子、藏红花、石灰华八味药材组成，临床用于“清心热、宁心神”。然而，它究竟如何发挥作用，科学界一直缺乏系统阐释。

最近，一篇发表于《Phytomedicine》的研究（Wang et al., 2026）通过代谢组学与分子生物学技术，首次揭示了八味沉香散通过调控肝脏甘油磷脂代谢通路发挥降压作用的全新机制，尤其聚焦于一个关键酶——CCTα。这一发现不仅为藏医“血浊”理论提供了现代科学注脚，也让我们看到传统复方在代谢性高血压管理中的独特价值。

图1 论文首页

八味沉香散对自发性高血压大鼠的降压效应

研究者首先对八味沉香散的化学成分进行了系统鉴定，利用超高效液相色谱串联质谱技术共鉴定出191种化合物，其中诃子和沉香贡献最多，分别占64种和42种，主要包括多酚类、黄酮类和萜类等成分。在此基础上，研究团队以自发性高血压大鼠为模型，设置低（0.27 g/kg）、中（0.54 g/kg）、高（1.08 g/kg）三个剂量组，以缬沙坦为阳性对照，连续灌胃给药8周。结果显示，三个剂量均能显著降低收缩压和舒张压，但中剂量效果最为稳定——8周后收缩压平均下降约32 mmHg，舒张压下降约24 mmHg（图2A-D）。更值得一提的是，八味沉香散还能逆转自发性高血压大鼠的体重抑制，显著增加体重（图2E）。

从生化指标看，模型组大鼠血管紧张素Ⅱ、肾素和醛固酮水平明显升高，提示肾素-血管紧张素-醛固酮系统过度激活。八味沉香散中剂量能显著抑制这三项指标（图2F-H），同时提高胸主动脉一氧化氮含量，表明血管内皮功能得到改善。肝脏病理染色还发现一个有意思的现象：自发性高血压大鼠肝细胞出现了明显的微泡性脂肪变性，而八味沉香散能剂量依赖性地减轻肝脂堆积，但缬沙坦对肝脏组织学并无明显改善（图2I）。这提示八味沉香散的降压作用可能并非单纯依靠传统的肾素-血管紧张素-醛固酮系统阻断，而是另辟蹊径，从改善代谢紊乱入手。

图2

八味沉香散调节血清代谢物并改善肝脏脂质代谢

为探明八味沉香散究竟改变了什么，研究者对血清和肝脏进行了非靶向代谢组学分析。主成分分析和正交偏最小二乘判别分析均显示，给药组与模型组的代谢轮廓明显分离，说明八味沉香散确实引起了体内代谢物的系统性变化（图3A-B）。血清代谢组学共筛选出412个模型组与正常组之间的差异代谢物，其中57个被确认为潜在生物标志物；八味沉香散干预后，有19个代谢物得到显著回调（图3C-D）。京都基因与基因组百科全书通路富集分析显示，这些代谢物主要涉及初级胆汁酸生物合成、鞘脂代谢、花生四烯酸代谢和甘油磷脂代谢等通路（图3E-F）。

接下来看肝脏脂质代谢组学，八味沉香散逆转的11个差异脂质代谢物中，磷脂酰胆碱占到了63.63%，是占比最高的一类（图3G-L）。磷脂酰胆碱是细胞膜最丰富的磷脂成分，在维持膜完整性和血管功能中扮演关键角色，但它并非越多越好——过量堆积会作为底物被磷脂酶A2水解为溶血磷脂酰胆碱，后者是一种促炎介质，可直接损伤内皮功能、降低一氧化氮生物利用度。

肝组织磷脂酰胆碱定量检测证实，模型组肝脏磷脂酰胆碱水平显著升高，八味沉香散能有效遏制这种升高。同时，CCTα是磷脂酰胆碱从头合成的限速酶，其激活需要从无活性的胞质形式转位到有活性的膜结合形式。研究进一步发现，自发性高血压大鼠肝脏中CCTα在膜组分中高度富集，提示病理性过度激活，而八味沉香散能显著逆转这种异常膜招募。

图3

血液移行成分的鉴定与分子对接

药物吃下去之后，真正起效的是进入血液的那些成分。研究者给大鼠灌胃八味沉香散后，在不同时间点采集血清进行成分分析，最终鉴定出37个入血原型成分，主要包括萜类（如异土木香内酯、去氢木香内酯）和黄酮类（如色原酮衍生物）（图4A-C）。结合血清和肝脏代谢组学结果以及京都基因与基因组百科全书富集分析，研究者将这些入血成分逐一与CCTα蛋白进行分子对接。以已知CCTα抑制剂米替福新作为阳性对照（对接能为-10.22 kcal/mol），验证了对接方案的可靠性。结果有7个成分表现出较好的结合能，其中排名靠前的包括去氢木香内酯、异土木香内酯、去氢二异丁香酚以及三种色原酮——MPEC、DMPEC和DPEC等（图4E-K）。分子对接好比一把钥匙试一把锁，这些成分的化学结构正好能嵌入CCTα的磷酸胆碱结合口袋，从计算层面暗示了它们可能是八味沉香散直接作用于CCTα的物质基础。

图4

八味沉香散成分在体外抑制磷脂酰胆碱生成并促进细胞迁移

体外实验采用了人肝上皮细胞，用棕榈酸和脂多糖诱导脂质代谢紊乱模型。结果显示，模型组细胞裂解液中磷脂酰胆碱水平较对照组显著升高，而加入八味沉香散含药血清干预后，磷脂酰胆碱水平明显下降（图5C）。随后，研究者分别用7种候选单体处理细胞，发现DHIE、DPEC、HPEC、DMPEC和MPEC均能显著降低磷脂酰胆碱水平（p<0.01），DHL有中度降低作用（p<0.05），但IAL无显著差异（图5D）。这说明，真正发挥作用的主要是色原酮类化合物，而非所有入血成分。此外，细胞迁移实验（划痕实验和Transwell实验）表明，模型组细胞的迁移能力明显受损，而八味沉香散含药血清及上述单体干预后能显著恢复细胞的迁移能力（图5E-J）。细胞迁移能力与内皮修复功能密切相关，这一结果提示八味沉香散可能还通过促进受损内皮细胞的修复来辅助降压。

图5

七种血液移行成分与CCTα结合的验证

分子对接只是理论推测，必须用实验来证实这些小分子是否真的能“抓住”CCTα。研究者采用了三种相互验证的生物物理方法。首先是细胞热迁移实验，原理是蛋白与配体结合后会变得更加耐热。结果显示，DMPEC、MPEC和DPEC三种色原酮均能显著提高CCTα的热稳定性，使蛋白在更高温度下才发生聚集解离（图6A-B），其中MPEC的保护效果最为突出。其次是药物亲和反应靶标稳定性实验，利用蛋白酶逐渐降解蛋白，如果小分子与蛋白结合，会阻挡蛋白酶切割从而减缓降解。结果同样显示，DMPEC、MPEC和DPEC能保护CCTα免受蛋白酶K的降解（图6C-D），DMPEC的保护效应最强。这两项实验像两道“筛选关卡”，只有真正与CCTα结合的分子才能同时通关。

最后，表面等离子体共振技术直接定量检测分子间的结合动力学，证实DMPEC、MPEC和DPEC与CCTα蛋白存在快速结合和解离的动力学特征，平衡解离常数分别约为86.75 μM、16.46 μM和86.26 μM（图6E-K），其中MPEC的亲和力最高。为验证结合模式的稳定性，研究者还进行了100纳秒分子动力学模拟，结果显示三种复合物的均方根偏差曲线在约40纳秒后趋于平衡，蛋白整体构象保持紧凑稳定，催化口袋区域的残基波动极小，且模拟过程中持续存在多个分子间氢键（图S8）。综合以上证据，DMPEC、MPEC和DPEC三种色原酮被确认为八味沉香散中直接靶向CCTα并发挥调节作用的活性物质。

图6

小结

这项研究告诉我们，八味沉香散的降压机制并非单一的血管扩张或肾素-血管紧张素-醛固酮系统阻断，而是通过纠正肝脏甘油磷脂代谢紊乱来实现对血压的系统调控。这一发现首次将藏医“血浊”理论与甘油磷脂代谢紊乱联系起来，也为高血压治疗开辟了一个全新方向——通过靶向肝脏CCTα调节脂质代谢。当然，本研究主要在动物和细胞水平完成，未来还需更多临床研究来验证这一机制在高血压患者中的适用性。但无论如何，这项研究为传统藏药的现代化阐释提供了一个漂亮的范本，让我们看到古老智慧与现代科学之间是可以找到共同语言的。

参考文献：Wang D, Li H, Zhu X, Yu W, Wang L, Li Y, Jiang H. Pharmacodynamic substance discovery and mechanism of action of Tibetan medicine Ba-Wei-Chen-Xiang San in spontaneously hypertensive rats. Phytomedicine. 2026 Jun;155:158156. doi: 10.1016/j.phymed.2026.158156. Epub 2026 Apr 6. PMID: 419622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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